102.12.09 聯合文學 在路上 大海大海

 

[聯合文學/郝譽翔]

 

我坐在船舷邊,背著氣瓶,彎腰把蛙鞋穿好,然後戴上面鏡,手套,檢查調節器上的氣瓶殘餘量,指針正指著兩百,恰恰好,但小心別被它騙了,我還得輕按兩下二級頭,看看指針有沒有在瞬間往下掉,當確認氣量無誤之後,我把二級頭放入嘴中,咬住。透過面鏡,我看到坐在對面的潛水夥伴們,也是一副肅穆的模樣,沒有人再開口說話,全都繃緊了神經,就等導潛手一揮,大家全都往後仰,翻身沉落海水裡。

 

回想起來,那一剎那總似乎是潛水最刺激的一刻,海水唰啦濺開,打得我背疼,然後又嘩地將我全身包裹起來,而幽暗無邊的大海,每一次的溫度和光線都不一樣,我也總得要花幾分鐘才能適應它,然後全身真正地放鬆平靜下來。這時,我只能聽到自己濁重的呼吸聲,規律地一聲接著一聲,急了就不好,我總告訴自己,深呼吸,深呼吸,節奏越慢越好,要平和的就像是一隻無聲無息的魚。

 

後來每當遇到激動的時刻,不管在海裡,或是陸地,我總想像自己置身在深藍大海,閉上眼睛告訴自己,呼吸要放慢,越慢越好。沒有什麼好緊張或是著急。想像呼吸直到我的指尖,腳底,在我的體內循環。所以潛水到後來,簡直是在練呼吸了,而且不容許有絲毫的差錯,在海底,一秒的錯誤,就是致命的死亡。

 

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迷戀潛水,迷戀這一次又一次的翻身入海,潛入一個本不該屬於人類的世界。但我卻幾乎從來不寫它,不是覺得不值得寫,而是那經驗超乎了文字所能表達, 我覺得詞窮,啞口無言。

 

其實也不是真的沒有什麼可說。

 

每個潛水地都各自有不同的風光,就像是陸地的山一樣,每一座都不一樣,而海底竟也是如此。帛琉的峭壁潛水是很聞名的了,我貼在峭壁邊緣,順流而去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海,抬頭卻也不見海平面的波光,就像是沿著一道巨大的懸崖飛行,迎面就是鯊魚、海龜、色彩斑斕的蘇美魚。沙巴的西巴丹是海龜的天堂,那些海龜竟也不畏懼人,甚至很享受你趴在牠的龜殼上,為牠搔癢。菲律賓杜馬蓋地有數不清的美麗海葵和小丑魚,碼頭下的人工礁柱,形成了詭譎幽深的海底森林。巴布亞新幾內亞海底的魚蟹,不知為何都生得特別巨大蒼老而憂傷,身上傷痕累累的,簡直像是從新石器時代一路走了過來,還活著,沒死,將來也還要這麼地老天荒地活了下去,在這個號稱世界上最原始的海域之中。

 

這些卻都不是真正的重點。那失落了話語無聲的喑啞沉默,那彷彿墜落冥界的生死難辨,是海最迷人的一面。但恕我無法將它一一說出,當我向深海前去,被周遭所展示的深邃所驚駭得目瞪口呆之際,只能喃喃咒語似地反覆念著:大海,大海,因為它早已超越了人類經驗和話語的疆界。

 

郝譽翔

 

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,曾任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,現為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。著有小說集《那年夏天,最寧靜的海》、《初戀安妮》、《逆旅》、《洗》、《幽冥物語》及散文集《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》等多部著作。最新作品為散文集《回來以後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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